退役电池,欧洲不接盘了
梯次利用曾被视为动力电池退役潮的完美答案:一鱼两吃,物尽其用。但欧洲玩家正在集体退出这个故事。Voltfang CEO David Oudsandji直言欧洲还没准备好做梯次储能生意,并认为这不是坏事。本文拆解检测分选、质保责任、新电池降价三本账,看梯次利用叙事为何在欧洲先撞墙。
当中国市场还在争论动力电池退役潮什么时候真正到来时,欧洲的一线玩家已经用脚投票了。
Voltfang CEO David Oudsandji近日在公开渠道表出了一个在行业内流传已久、却少有人愿意公开承认的判断:欧洲不再押注退役动力电池改造为固定式储能(second-life BESS)的生意,而且,这不是一件坏事。(注:本文所述Oudsandji的表态来自其公开言论,涉及行业动向的具体数据,除已标注出处的部分外,均为作者基于公开资料的分析,详见文末“信源与说明”。)
这句话值得所有做梯次利用叙事的人停下来想一想:一个被讲了十几年的“一鱼两吃”故事,为什么在欧洲先撞了墙?
💡 一个被讲了很多年的完美故事
梯次利用的逻辑曾经无懈可击:车用电池衰减到80%左右就退役,直接扔进回收炉太浪费,不如装进储能柜再服役五到八年,把残值榨干,最后再送去回收,资源的每一分价值都被吃透。
这条理想链路在纸面上是这样的:
但行业里的人都知道,这张图上每一个箭头,都是一道成本和责任的关卡。
从公开项目记录看,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是:过去五年,欧洲宣布或示范过的梯次BESS项目并不少,但真正走完“项目融资—投运—长期运营”完整闭环的,屈指可数。在储能这个高度依赖项目融资的行业,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否决。David Oudsandji的表态,等于把这个私下的处境摆上了台面:这个模式在欧洲的经济性,还没有跑通。(作者注:以上为基于公开项目信息的作者分析,非具名行业共识。)
理想很丰满,但每一环都要过账。第一道账,就是检测与分选。
⚠️ 检测分选,把“低价”优势吃掉了
梯次电池听起来便宜,因为它“反正退役了”。但退役不等于能用。
一块从车上拆下来的模组,内部每一颗电芯的衰减曲线都不一样:有的还剩82%容量,有的只剩70%,有的内阻已经异常。要把这批参差不齐的电池装进一个储能柜,必须做全检、分档、重新配组,再配一套能兼容异质电芯的BMS。
一个典型场景是这样的:一批退役模组进厂,工人逐块拆解、测试、贴标、分档,能通过筛选的可能只有一部分,剩下的直接进回收。人工、设备、场地、良品率损耗,这些隐性成本最后全部摊进“廉价”的梯次电池里。
账算下来是什么量级?综合波鸿鲁尔大学Engels等人2021年发表的梯次电池经济性测算、美国国家可再生能源实验室(NREL)的梯次利用成本模型,以及行业公开访谈,作者整理出如下区间估算(仅供量级参考,非精确报价):
| 环节 | 估算成本(欧元/kWh,可用容量) | 说明 |
|---|---|---|
| 拆解与预处理 | 5–10 | 多为手工作业,自动化程度低 |
| 电芯检测与分选 | 8–15 | 全检耗时,设备折旧高 |
| 重组与模组集成 | 5–10 | 非标工艺,难以流水线化 |
| 定制BMS与电气系统 | 8–15 | 需兼容异质电芯 |
| 良率损耗摊销 | 10–25 | 筛选不通过部分的成本回摊 |
| 合计 | 约35–75 | 叠加在“免费”电芯之上的成本 |
换句话说,梯次电池的“电芯成本为零”,在进厂那一刻就被35–75欧元/kWh的重组成本吃掉了一大块。这就是梯次利用的第一重悖论:它的价格优势是账面优势,一进工厂就被检测和重组成本吃掉大半。而剩下的那点价差,还要面对一个更残酷的对手,越来越便宜的新电池。
📉 新电池降价,抽掉了梯次的锚
梯次电池的定价,本质上是锚定新电池的折扣价。折扣再深,前提是新电池得“贵”。
而这几年新电池的降价曲线,是有据可查的。根据BloombergNEF历年发布的年度锂电池价格调查,全球锂电池组平均价格走势大致如下:
几个关键刻度:2023年全球组均价139美元/kWh,2024年进一步降至115美元/kWh,单年降幅约20%;而在中国市场,SNE Research等机构的追踪显示,磷酸铁锂储能电芯价格2024年已跌至约50美元/kWh(约合0.4元人民币/Wh)以下的水平。过去两年,磷酸铁锂新增产能持续释放,储能系统造价随之快速走低。
把两条曲线摆在一起看:一边是35–75欧元/kWh的重组成本,一边是50美元/kWh以下、且还在下探的全新磷酸铁锂电芯,梯次电池的成本端降不下去,价值端被新电池压着打。当全新的磷酸铁锂电池组又便宜又规整、还带着完整的质保和生命周期数据时,这个价差窗口基本已经关上了。
放在竞争格局里看,位置一目了然:
全新电池系统占据右上区间,梯次BESS则落在商业价值偏低、技术门槛也不算高的位置,这不是靠情怀能翻盘的位置。
梯次利用唯一真正的机会窗口,是新电池紧缺、价格高企的时段——2022年碳酸锂价格一度冲高至近60万元/吨时,确实是这个故事最接近成立的时刻。窗口一关,故事就讲不下去了。而这正是欧洲市场现在的现实。
🏛️ 责任链:欧洲市场的特殊门槛
如果说成本是全世界梯次利用共同的敌人,那么责任链就是欧洲独有的高墙。
储能柜是要进融资、进保险、进电力市场的资产。银行和保险公司问的第一个问题永远是:这块电池谁负责?第二生命周期里出了热失控,责任在原厂、在重组方、还是在运营方?
这件事并非无解,但欧洲市场上已有的解法恰恰说明了它有多贵、多难:
- 正面案例:2018年投运的阿姆斯特丹约翰·克鲁伊夫竞技场储能系统(3 MW / 2.8 MWh),由148组退役日产聆风电池包组成,由日产、Eaton与The Mobility House三方合作落地,因为原厂深度参与、责任链清晰,它成了欧洲梯次项目少数的标杆。但这恰恰是问题所在——它依赖原厂背书,而多数退役电池拿不到这种背书。
- 警示案例:2016年由戴姆勒、The Mobility House与GETEC在德国吕嫩(Lünen)建成的13 MWh梯次储能电站,曾是全球最大的二次利用项目之一。据pv magazine等行业媒体报道,该电站近年已停运退役,较短的梯次服役期,进一步压缩了摊薄重组成本的可能。
- 保险侧信号:英国电池风险评估与保险机构Altelium等公司专门针对“缺乏原厂质保的电池资产”开发了评估与承保产品。这类产品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注脚:如果没有专业第三方补位,“无质保资产”在欧洲融资市场上基本无人接手。(作者注:本文的判断是,没有质保的储能柜,租赁公司和保险机构很难给出像样的条款——这是从上述案例与保险产品形态推导出的作者分析,而非某个具名机构的表态。)
合规层面同样在加码:欧盟电池法规(Regulation (EU) 2023/1542)已于2023年8月生效,电池护照、碳足迹申报、再生材料最低比例等要求将分阶段落地。全新电池走的是成熟认证路径,而梯次电池的合规路径至今仍在探索——这既是门槛,也是成本。
把两条路线摆在一起,差异非常直观:
| 维度 | 全新电池BESS | 梯次电池BESS |
|---|---|---|
| 电芯一致性 | 出厂一致,数据完整 | 逐颗检测,参差不齐 |
| 质保 | 原厂长周期质保 | 第三方或无质保 |
| 融资与保险 | 标准资产,条款成熟 | 尽调困难,条款严苛 |
| 合规认证 | 成熟认证体系 | 认证路径不清晰 |
| 初始成本 | 持续下探 | 账面低,隐性成本高 |
在这样的环境下,退出梯次储能,对欧洲玩家而言不是认输,而是止损。
🔄 转身:往回收端走,反而更顺
有意思的是,David Oudsandji强调“这不是坏事”——因为退出的资源正在流向更合理的位置:回收。
从产业闭环的角度看,退役电池真正的确定性终局是再生回收:提取锂、镍、钴等关键金属,重新回到电池供应链。这条路不需要面对“第二生命周期”的所有不确定性,却直接回应了欧洲最在意的命题,电池原材料的本土化和循环率。这不是空泛的环保叙事,而是有政策托底、有具体数字的生意:欧盟电池法规明确规定,到2027年废旧电池中锂的回收率须达到50%、2031年达到80%;从2031年起,新电池必须含有一定比例的再生钴、锂、镍(如钴16%、锂6%、镍6%)。产业端也已经有落地样本:芬兰Fortum在哈尔亚瓦尔塔(Harjavalta)运营的湿法回收产线,已经能以约95%的金属回收率将电池材料重新供应给电池制造商(据Fortum公开资料)。
一块电池的真实生命周期,大概是这样的:
红色标注的那段,正是今天欧洲市场用真金白银投出来的答案:与其硬撑着让旧电池再服役一轮,不如让它们体面地进入回收闭环。
对中国产业链,这同样是一面镜子。中国的梯次利用项目数量远多于欧洲,但支撑其运转的,很大程度是示范项目、政策引导和低价市场,而非纯粹的商业逻辑(作者注:此为作者基于公开项目结构的分析判断)。欧洲今天的退出,可能预示的是全球市场在成本账面前的趋同,梯次利用不是被证伪了,而是被重新定位了:它适合特定场景、特定业主、特定风险偏好,而不是一个可以规模化复制的储能商业模式。
小结
Voltfang和David Oudsandji的表态,与其说是唱衰,不如说是整个欧洲储能行业的一次祛魅:当新电池组均价跌破115美元/kWh、电芯价格逼近50美元/kWh、回收又有欧盟法规硬性需求托底时,“让旧电池再干一程”的中间环节,自然失去了存在的商业理由。梯次利用不会消失,但它正在从“主流叙事”退回“利基选项”。真正的产业闭环,终局在回收,而不是在第二次服役。对仍在梯次赛道上的玩家来说,现在要回答的问题只有一个:你的账,到底是怎么算平的?
信源与说明
1. 电池价格数据:全球锂电池组年度平均价格(2023年139美元/kWh、20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