亏掉5倍资本金,发电央企坐不住了
从4月8亿亏损警报到9月九家央企联名请示,广西售电行业全年亏损或突破50亿元,头部公司亏损达注册资本5倍。本文拆解这场'电力市场化改革以来最严峻生存危机'的数据、产业链逻辑与系统性风险。
一封签署日期为9月30日的请示文件,正在业内悄悄流传。九家发电央企的广西售电公司,联名向广西自治区政府递交了《关于请求采取紧急措施防范广西电力市场系统性风险的请示》——文件的真实性,已得到企业内部人士确认,《中国能源报》、界面新闻等多家行业媒体随后跟进报道。
这不是一次寻常的行情抱怨。文件给出的数据是:2025年1-8月,广西售电行业累计亏损超20亿元;9月单月预计亏损超10亿元;全年亏损或将突破50亿元。头部单个售电公司年亏损超10亿元,相当于注册资本的5倍。
按照《环球零碳》的表述,这是电力市场化改革推进以来,售电行业面临的最严峻生存危机。发电央企——产业链上最靠近电源、理论上最有议价能力的一环,如今亏到要集体上书“恳请纾困”。这件事本身,比任何一份财务报表都更有信息量。
🚨 一封"ICU病房"级的求救信
先把这份文件本身拆开看。
联署企业名单很有分量:国能、大唐、华能、华润、中广核、中电、华电、国投、中核(中核汇能)等9家主流发电央企(集团)的广西售电主体,一个不落。这些都是资产动辄数千亿、背靠集团的发电巨头,它们的售电公司不是市场上的小虾米,而是广西电力零售市场的绝对主力。
| 序号 | 联署集团 | 属性 |
|---|---|---|
| 1 | 国能(国家能源集团) | 央企发电集团 |
| 2 | 大唐 | 央企发电集团 |
| 3 | 华能 | 央企发电集团 |
| 4 | 华润 | 央企发电集团 |
| 5 | 中广核 | 央企发电集团 |
| 6 | 中电(中国电力,国家电投旗下) | 央企发电集团 |
| 7 | 华电 | 央企发电集团 |
| 8 | 国投 | 央企发电集团 |
| 9 | 中核(中核汇能) | 央企发电集团 |
这样一批玩家联名签字,意味着一件事:这不是某家公司的经营失误,而是整个市场的结构性问题。
文件措辞也罕见地直白——若不及时干预化解,可能引发广西电力市场、社会经济乃至金融领域的系统性风险;若形势无法扭转,四季度广西售电行业将出现大面积破产退市。
据多位接近广西售电市场的人士透露,这份联名请示在正式递交之前,已经在多家央企内部沟通酝酿了相当一段时间——能让九家平日互为对手盘的发电央企坐到同一张桌子前,说明问题已经没有私下解决的空间了。
一句话概括这封信的性质:这不是请示,是求救。
📉 从8亿到50亿,只用了半年
更值得警惕的是恶化的速度。把时间线拉出来看,这轮危机的量级在半年内翻了数倍:
多家售电公司联合发声
报出约8亿元亏损警报
行业累计亏损超20亿元
亏损自中小企业向头部蔓延
九家央企售电公司联名递交请示
9月单月预计亏损超10亿元
全年亏损预估或突破50亿元
四季度面临大面积破产退市风险
4月,多家售电公司联合发声时,报出的还是“八亿亏损警报”;到9月,全年亏损预估已经冲向50亿。半年时间,危机不但没有缓解,还完成了两级跳:
| 指标 | 数值 | 说明 |
|---|---|---|
| 1-8月行业累计亏损 | 超20亿元 | 请示文件披露 |
| 9月单月预计亏损 | 超10亿元 | 单月亏损接近前八个月的一半 |
| 全年亏损预估 | 或突破50亿元 | 较4月预估扩大数倍 |
| 头部单个售电公司年亏损 | 超10亿元 | 相当于注册资本的5倍 |
两个细节尤其扎眼。
第一,9月单月亏损10亿元,几乎追平了前八个月的半数。这意味着亏损不是匀速爬坡,而是在加速坍塌——按这个斜率,四季度如果没有任何干预,全年的最终数字可能比50亿更难看。
第二,危机的传播路径是自下而上的:先从中小型民企蔓延,再到头部央企。中小售电公司没有资金缓冲垫,先倒下可以理解;但央企售电公司有集团信用背书、有资金腾挪空间,连它们都顶不住了,说明市场价格的错配幅度已经大到任何资产负债表都兜不住的程度。
亏损5倍于注册资本,放在任何行业都是资不抵债的信号。售电公司不是重资产企业,资本金本就是它们承担市场风险的唯一缓冲垫——垫子被打穿了。
⚡ 售电这门生意,赚的本是价差
要理解这场危机,得先回到售电公司的商业本质。
2015年新一轮电改放开售电侧之后,售电公司大量涌现。它们的商业模式说穿了很简单:在批发市场买电,打包卖给零售用户,赚中间的价差。听起来像搬箱子,实际上更像中间商承担了全部的价格风险:
理想状态下,售电公司提前锁定批发侧价格,再以合理加价签出零售合同,赚取稳定的通道利润。但这个模型有一个天然软肋:它赚的是价差,亏的也是价差——当批发价与零售价出现方向性倒挂,签约量越大,亏损越大。
而广西市场恰恰处在一个价格波动被急剧放大的周期。随着新能源大规模入市、电力现货市场推进,电价的波动幅度和不可预测性都在上升。售电公司作为市场中的风险承接者,一头连着价格剧烈波动的批发市场,一头连着相对刚性的零售合同——批发侧的波动,最终都会沉淀在售电公司的损益表上。
这就是为什么文件会用“系统性风险”这个词:当整个市场的价格结构出现系统性错配,没有一家售电公司能够独善其身。这不是谁能算准行情的问题,而是游戏规则本身在变化。
🏭 最懂发电的人,为什么先倒下
按理说,这轮倒下的不应该有发电央企的售电公司。
它们的天然优势太明显了:背靠发电集团,手里有电源,靠近批发市场,理论上最懂发电成本,也最有能力在批发侧拿到好价格。正因为如此,“本应是产业链上最有议价能力的一环”如今成了联名上书求救的主角,这个反差才格外刺眼。
为什么优势没有兑现成安全垫?从产业逻辑推演,至少有两层原因。
其一,售电公司背靠发电集团,看似可以对冲风险,但在市场整体价格错配时,这种对冲是左手倒右手——风险没有转移出体系,只是从集团的一个账户挪到了另一个账户。当整个售电行业都在亏损,意味着市场上不存在赚钱的对手盘,谁签的量越大,谁亏得越多。
其二,央企售电公司往往承担着集团在地方市场的规模任务,签约量、市场份额本身就是考核指标。在价格单边下行的市场里,追求规模和追求风控是矛盾的——考核逻辑会把它们推向更大的风险敞口。据业内私下流传的说法,部分头部售电公司在行情已经恶化后,仍难以收缩签约规模,因为退出的代价同样由考核承担。
这一推断并非孤例。上一轮价格倒挂周期已经给出过预演:2021年煤价高企、批零价差全面倒挂时,广东多家售电公司因前期激进签约而集中爆仓退市,广东电力交易中心当年罕见地公开发布经营风险提示,要求售电公司量力签约、合理控制风险敞口;《中国能源报》、财新等媒体的调查报道也指出,彼时部分售电公司股东方以签约量、市占率论英雄,是它们在价格倒挂后不敢收缩头寸的直接原因。广西的剧本与之如出一辙,只是这次站在台前的,换成了身家更厚的央企。
两层原因叠加,解释了那个反直觉的现象:行业里最专业的玩家,反而可能因为体量和考核压力,在系统性错配中陷得最深——前表“单个头部公司亏损达注册资本5倍”的数据,正是这一逻辑的财务注脚。
这不是能力问题,是位置问题。当船在漏水,坐在头等舱的人并不会更安全。
⚠️ 四季度的悬崖与两难
现在真正的悬念是:四季度会发生什么。
请示文件已经把最坏情形写明了——大面积破产退市。而售电公司大面积退出,冲击的不只是这些公司本身。售电公司是零售市场的合同履约主体,它们签在用户侧的供电合同不会随着公司破产而消失;批量违约意味着大量工商业用户的用电合约悬空,市场需要临时接盘、重新定价,这会进一步冲击电价和市场信心。这正是文件所说“电力市场、社会经济乃至金融领域系统性风险”的传导链条。
对监管方而言,这是一道两难题。一头是市场化改革的初衷——电价应由市场发现,风险应由主体自担;另一头是现实——市场的设计如果无法消化当前的波动,风险就会外溢到实体经济。救援动作本身也必须克制:如果纾困变成兜底,市场化改革多年建立的风险约束机制将形同虚设;如果不救,四季度就看得到破产潮。
文件请求的是“紧急措施”,而非长期保护,这个措辞本身说明,九家央企想要的也许是一个缓冲期——让市场机制有时间修复价格结构,而不是永久性地把风险重新关回笼子里。
往前看,这场危机大概率会成为全国售电市场的一面镜子:价差模式还能不能支撑售电行业,风险对冲工具是否充足,零售合同的定价机制要不要重写——广西给出的答案,其他省份迟早要面对同样的问题。
小结
从4月的8亿警报,到9月九家央企的联名求救,广西售电行业用半年时间,把“市场化改革以来最严峻的生存危机”变成了现实:全年亏损或破50亿,头部公司亏掉5倍注册资本。这轮危机的本质不是某家公司踏错行情,而是价格波动放大后,售电这一价差生意整体性的模式承压。四季度是关键窗口——纾困要救的是履约,而不是亏损;广西如何平衡短期止血与长期市场机制,将为全国售电市场提供一个可供参照的样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