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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间弥生:她等了三十年,才被写回艺术史
📌 概要
<figure><img src="https://img.huxiucdn.com/article/content/2026/08/27/162716464311.jpg?imageView2/1/w/1440/h/810/|imageMogr2/strip/interlace/1/quality/85/format/jpg" /></figure>8月27日,草间弥生工作室与草间弥生美术馆宣布
<figure><img src="https://img.huxiucdn.com/article/content/2026/08/27/162716464311.jpg?imageView2/1/w/1440/h/810/|imageMogr2/strip/interlace/1/quality/85/format/jpg" /></figure>8月27日,草间弥生工作室与草间弥生美术馆宣布,这位日本艺术家已于8月14日在东京一家医院去世,终年97岁。讣告中特别提到,直到生命最后的日子,她仍没有放下画笔。她去世时,一场横跨欧洲三座重要美术馆的作品回顾展仍在巡展。展览从瑞士贝耶勒基金会出发,8月2日刚刚结束德国科隆路德维希博物馆一站,9月将在阿姆斯特丹......<p><span>题图来自:视觉中国</span></p><p>8月27日,草间弥生工作室与草间弥生美术馆宣布,这位日本艺术家已于8月14日在东京一家医院去世,终年97岁。</p><p>讣告中特别提到,直到生命最后的日子,她仍没有放下画笔。</p><figure><img height="1156" src="https://img.huxiucdn.com/article/content/202608/27/150901811697.jpg" width="640" /></figure><p>她去世时,一场横跨欧洲三座重要美术馆的作品回顾展仍在巡展。展览从瑞士贝耶勒基金会出发,8月2日刚刚结束德国科隆路德维希博物馆一站,9月将在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开幕。东京的草间弥生美术馆里,“草间的波普”仍在展出。她没有抵达的下一站,将继续陈列她从九岁画到九十多岁的作品。</p><p>即使不熟悉当代艺术,人们也很容易认出草间弥生:红色假发,布满圆点的衣服,黄色南瓜,以及在社交媒体上被无数次拍摄的无限镜屋。</p><p>在成为全球偶像以前,她曾置身1950年代末的纽约前卫艺术圈,在波普、极简主义、装置和行为艺术尚未形成清晰边界时连续展开实验。离开纽约后,她又在西方艺术史中沉寂近二十年。</p><p>她的经历横跨战后艺术七十余年。年轻时令画廊和评论界不知如何归类的作品,几十年后恰好适应了大型巡展、艺术市场和社交媒体共同塑造的观看方式。</p><p>先于潮流抵达纽约</p><p>1929年,草间弥生出生在日本长野县松本市一个经营种子生意的家庭。大约十岁起,她开始出现反复的幻视与幻听。花朵会突然开口说话,桌布上的图案蔓延到墙壁、地板和身体,密集的圆点与网覆盖眼前的一切。她后来把这种个人边界被吞没的感觉称作“自我消融”。</p><p>今天,圆点和网就是草间弥生最醒目的标识,但它们最初却诞生自恐惧。她一遍遍描画幻觉中的事物,以重复的动作把无法控制的景象变成可以观看的图像,并把这种创作称为“心身艺术”或“强迫艺术”。从早期纸上作品到晚年的大型绘画,媒介不断变化,以创作控制恐惧的方式一直保留下来。</p><p>1948年,她进入京都市立美术工艺学校学习日本画。传统日本画对材料、技法和题材的规训令她感到窒息,家庭也希望她走进婚姻,成为一个安稳的家庭主妇。1955年,她在画册上读到美国女画家乔治亚·欧姬芙,寄去14幅水彩和一封求教信。欧姬芙回信告诉她,在美国谋生并不容易,但她应该把作品拿给任何可能感兴趣的人看。</p><p>1957年,草间弥生先到西雅图,第二年抵达纽约。当时的纽约仍处在抽象表现主义的余晖中,波洛克刚去世不久,罗斯科和德库宁声名正盛。29岁的草间住在寒冷的阁楼里,买不起足够的颜料,却开始画尺寸巨大的《无限的网》。她用细小的弧线反复覆盖画布,画面没有中心,也没有清晰的边界,看上去可以越过画框,一直向外延伸。</p><p>1959年10月,她在艺术家自营的布拉塔画廊举办第一次纽约个展,只展出了五幅巨大的白色网画。刚开始为《ARTnews》写评论的唐纳德·贾德在文章开头写道:“草间弥生是一位原创画家。”他认为,这些作品强而有力,观念先进,完成度很高。后来成为极简主义代表人物的贾德当时也很穷,却以200美元买下一幅画,款项分四期付清。</p><p>《无限的网》由强迫性的手工劳动完成,表面却冷静、单色,几乎抹去了个人笔触,与抽象表现主义强调身体姿态和情感喷发的方式相距很远。贾德后来回忆,它们是当时“最好的新绘画”。这位后来定义极简主义的艺术家,在草间弥生的画布上认出了某种尚未被命名的变化。</p><p>接下来的几年里,画布已经容纳不下这种增殖。1962年,她把手工缝制的白色软性突起覆盖在旧扶手椅上,完成《积累1号》。一年后,《聚集:千舟联翩》将一艘布满突起的划艇放在展厅中央,再把它的复制照片贴向四壁和天花板。到了1965年,镜子成为新的工具:第一间无限镜屋让软雕塑在反射中铺满看不见尽头的空间。</p><p>这些实验与奥尔登堡的软雕塑、沃霍尔的重复墙纸、卢卡斯·萨马拉斯的镜面空间先后出现,时间接近,形式上也存在醒目的呼应。草间弥生后来反复指责男性同行挪用了自己的创意。不过,与其把这段历史简单写成几桩无法彻底裁决的“剽窃案”,更值得追问的是:当来自相近社交网络的艺术家同时推进新形式时,为什么名声、画廊资源和艺术史位置总是更快地流向那些白人男性艺术家?</p><p>1966年,草间弥生没有得到威尼斯双年展任何国家馆的正式邀请,却在意大利馆外的草地上铺开1500颗镜面球。她穿着金色和服站在其中,把球以每颗1200里拉、约合2美元的价格卖给观众。这件作品名为《自恋庭院》。观众弯腰观看时,只能在凸起的镜面中看到自己变形的脸。双年展方面很快制止了销售,理由艺术不能像卖热狗或冰淇淋一样售卖。</p><p>她把作品变成可以论个出售的商品,也把艺术市场的自恋摆在双年展门口。此后,她又在纽约街头、华尔街和现代艺术博物馆组织裸体偶发艺术,把圆点涂在参与者的身体上,反对越南战争,挑战性别禁忌和美术馆权威。她在小报、电视和杂志上成了名人,却始终没能获得稳定的画廊代理、收藏和评论地位。</p><p>出了名,作品却卖不出去</p><p>1960年代末,草间弥生在纽约已经很出名,艺术圈却常把她视为擅长制造新闻的怪人。媒体热衷于报道裸体、波点和公开挑衅,但她的作品仍然卖不出去。她被频繁看见,却没有进入画廊、美术馆和艺术史共同建立的声望体系。</p><p>与此同时,她的精神状况继续恶化。长期贫困、过度工作、同行竞争与亲密友人约瑟夫<span>(Joseph Cornell)</span>的去世接连发生。1973年,草间弥生离开生活了十五年的纽约,返回日本。她回去时44岁,纽约艺术界已经从抽象表现主义走过波普、极简主义和偶发艺术,进入观念艺术的时代。她参与过的变化留在作品里,她的名字却很快淡出主流叙述。</p><p>回到日本也没有带来顺利的重新开始。她此前在东京尝试组织裸体行为活动,曾遭审查与拘捕,日本艺术界对这些纽约经验同样缺乏兴趣。1977年,她自愿住进东京一家精神病院,此后长期往返于医院和附近的工作室:白天工作,夜晚回到病房,这种节律维持了近半个世纪。</p><p>住院以后,她继续绘画、做拼贴和雕塑,也把大量精力转向写作。1978年,她出版小说《曼哈顿企图自杀惯犯》;1983年,《克里斯托弗男娼窟》获得《野性时代》新人文学奖。纽约的贫穷、欲望、地下生活与精神危机,换了一种媒介继续出现在她的作品里。</p><p>1980年代,日本与欧洲的展览开始重新呈现她1950至60年代的作品。1984年,惠特尼美术馆举办“Blam!:波普、极简主义与行为艺术的爆发,1958—1964”,草间弥生的作品也在其中。几年前还散落在仓库和私人收藏里的早期作品,逐渐重新进入公共视野。</p><p>直到1989年,32岁的策展人亚历山德拉·门罗在纽约国际当代艺术中心策划“草间弥生:回顾展”。这是第一场从批评与艺术史角度系统梳理草间作品的回顾展。展览规模不大,却明确指出,1960年代艺术史已经出现缺口:草间的作品触及波普、极简主义、超现实主义和欧洲零群,却无法被其中任何一个标签完全收编。</p><p>这场展览发生在艺术史自身正在变化的时期。女性主义艺术史持续追问,所谓“大艺术家”的名单为何长期由男性占据;后殖民与全球艺术史也开始修正以欧美为唯一中心的现代主义叙述。草间弥生的经历恰好暴露了旧叙述的局限:一个外国女性在形式实验上多次走在前面,却因为缺乏画廊、国籍与性别优势,被拆散在几个男性主导的艺术运动之外。</p><p>1989年的回顾展及其学术图录把这些零散痕迹重新接了起来。1993年,草间弥生代表日本参加威尼斯双年展,在日本馆展出镜屋与南瓜。27年前,她在双年展外的草坪上兜售镜面球;这一次,她被正式请进了国家馆。1998年,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和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共同推出“永远的爱:草间弥生1958—1968”,完整重现她在纽约生活与创作的十年。现代艺术博物馆在展览说明中称她为波普、极简主义与行为艺术中“长期未被充分赞颂的人物”,并认为她的作品对美国艺术的发展具有预见性。</p><p>重新出现的仍是那些旧作,美术馆、策展人与学术写作衡量艺术的方式已经不同。过去难以归类的跨媒介实践,此时证明她同时连接了多个运动;一度只被解释为偏执与病症的重复,也开始被放回身体、性别、战争和精神经验中理解。</p><p>当镜屋遇到自拍时代</p><p>草间弥生的第二次成名,赶上了美术馆扩张和智能手机普及。</p><p>大型美术馆越来越依赖能够带来排队、人流和城市旅游的现象级展览,跨国巡展和双年展构成新的艺术地图;智能手机与社交媒体又改变了观众进入作品的方式。无限镜屋的空间封闭、视觉强烈,每个走进去的人都会成为反射的一部分,同时得到一张易于传播的照片。</p><p>2013年至2015年,“无限的执迷”在拉丁美洲巡展,吸引超过200万观众。2017年起,“无限镜屋”在北美六座美术馆巡回,门票经常需要预约或排队获取。2024年12月至2025年4月,墨尔本维多利亚国立美术馆举办的大型回顾展迎来570537名观众,成为该馆历史上参观人数最多的售票展览。200件作品占据美术馆整整一层,圆点还从展厅延伸到街道与树木,成为城市旅游的一部分。</p><p>与此同时,草间弥生与路易威登的两次大规模合作,把圆点、南瓜和她本人的形象带到服装、皮具、商店橱窗与全球城市的商业中心。她的作品在拍卖市场上不断刷新价格,她成为全球交易最活跃、价格最高的女性艺术家之一。</p><p>批评也随之出现。无限镜屋被指责为自拍背景,重复的圆点被压缩成消费符号,早年的反体制艺术家似乎最终被奢侈品和注意力经济彻底收编。但草间弥生从来就没有与商品、大众传播和自我展示保持安全距离。</p><p>早在1966年的《自恋庭院》里,她已经让观众在镜面中凝视自己,并把艺术、商品和观看欲望放在同一个现场。她既反对艺术市场,也从不拒绝主动经营公众形象;既批判消费文化,也很早就做时装、商店和大众传播。社交媒体没有凭空改变镜屋,只是把作品中原有的自恋机制扩大到数以百万计的观众。</p><p>曾经令她被严肃艺术界排斥的鲜艳、重复、表演性和自我营销,后来成为大型美术馆吸引观众的能力。沉浸、复制和观看者参与,也从前卫艺术的边缘进入体验经济的中心。</p><p>直到最后,她仍在画</p><p>草间弥生一生反复谈论死亡,也反复把艺术描述为活下去的办法。“自我消融”在她的作品中意味着个体进入无限的点、网和镜像,失去原有的边界。她本人却经历过另一种更现实的消失:作为外国人、女性和精神疾病患者,被挤出由画廊、美术馆和评论界共同书写的主流叙述。</p><p>1989年以后的重估没有简单地把她放回原位。女性主义和全球艺术史为她恢复位置,美术馆与市场又把她推成超级明星。学术研究、大众观看和商业资本先后进入她的故事,也让草间弥生既成为战后艺术史的修正案例,又成为当代文化工业的一部分。</p><p>草间弥生去世后,东京的展览仍将按计划开放到8月30日;阿姆斯特丹的回顾展也将在9月继续。观众还会走进镜屋,在无数反射中看见自己的身体缩成一个小点。对许多人来说,那仍会是认识她的第一刻。</p><p>而她已经画了近八十年。草间弥生工作室在讣告中只留下了一句关于最后时刻的描述:直到生命最后的日子,她仍没有放下画笔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