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丢掉的,正在成为农业想要的
📋总体概括
文章聚焦城市有机废弃物的资源化利用:上海每年产生约35万吨绿化废弃物,通常被当作垃圾清运处理,但实际上包含农业和城市绿地所需的有机质。类似资源还存在于厨余、咖啡渣、食品加工场所及建筑运行废水中。经过分类、检测和适当处理,这些城市丢弃物可转化为肥料、土壤改良剂等,实现从城市到农业的养分循环,重新定义了城市废弃物的价值。
⚡关键信息
- ▸上海每年产生约35万吨绿化废弃物,来源包括公园绿地、行道树、单位和居住区
- ▸绿化废弃物通常被视为城市垃圾进行清运处理,实际含有农业所需有机质
- ▸厨余、咖啡渣、食品加工废弃物及建筑运行废水均是潜在可利用的有机资源
- ▸经分类、检测和适当处理后,这些废弃物可转化为肥料和土壤改良剂
🔥犀利点评
35万吨绿化垃圾听着吓人,本质是个分类账问题:烧掉填掉是成本,堆肥还田是资产。但别急着感动,有机废弃物资源化喊了二十年,卡点从来不在技术而在链条——分类纯度、重金属检测、运输半径、谁买单。文章标题很浪漫,落地还得看有没有人愿意为「城市的屎」付钱。循环经济的故事好听,账难算。
上海的公园绿地、行道树、单位和居住区,每年会产生约35万吨绿化废弃物。它们通常被视为需要清运和处理的城市垃圾,却也包含农业与城市绿地所需要的有机质。类似的资源还存在于厨房、餐厅、食品加工场所,甚至建筑运行产生的废水之中。经过分类、检测和适当处理,厨余、咖啡渣、枝叶和生活污水中的一部分,可以转化为肥料、土壤改良......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 Fast Company中文版 ,作者:YWang
上海的公园绿地、行道树、单位和居住区,每年会产生约35万吨绿化废弃物。它们通常被视为需要清运和处理的城市垃圾,却也包含农业与城市绿地所需要的有机质。
类似的资源还存在于厨房、餐厅、食品加工场所,甚至建筑运行产生的废水之中。经过分类、检测和适当处理,厨余、咖啡渣、枝叶和生活污水中的一部分,可以转化为肥料、土壤改良材料和灌溉用水。
城市因此并不只是农业资源的消费终点,也在持续产生水、养分和生物质。真正的问题是:如何把这些分散、低值且可能受到污染的剩余物,组织成一条能够稳定返回农业的供应链?

关于重新回到土地,最直观的是城市里的食物残余。
“明日之路”播客主播Jing长期关注和报道环保实践,她向Fast Company China介绍,在他们接触到的社区堆肥实践中,餐前厨余、果皮等含水量较高的“湿料”,通常会与树叶、碎枝、咖啡渣等材料搭配进行好氧堆肥。经过发酵和腐熟,这些来自厨房和日常消费的剩余物可以重新进入社区花园、城市绿地,或者回到农田。
不过,食物残余只是城市有机剩余物的一部分。另一种规模更大、也更容易被忽略的资源,来自城市绿化。
城市行道树、公园和小区绿地每年都要经历多次修剪和自然凋落,持续产生树枝、树叶、草屑和花卉等绿化废料。2022年,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启动城市园林绿化垃圾处理和资源化利用试点时,将这类材料概括为“分布广泛、季节性强、运输成本高、可再生性好、利用方式多样”。经过分类、粉碎和腐熟,不同类型的绿化废弃物可以被制成有机覆盖物、土壤改良基质、生物有机肥,也可以用于生物质燃料和园路铺装。
它们的规模并不小。根据上海市绿化和市容管理局2026年公布的数据,上海公园绿地和行道树养护每年产生近20万吨绿化废弃物,单位及居住区绿地每年又产生约15万吨,合计约35万吨,且尚未包含林地。这意味着,仅在上海,数十万吨原本需要耗资清运处理的绿化垃圾,都是潜在的可以用于堆肥和土壤改良的宝贵原料。
此外,城市日常运行中还存在一些更意想不到的资源。
Jing介绍,在“明日之路”走访的涠洲岛,咖啡厅和民宿主理人阿亮把店里的空调排水管接入蓄水池,收集空调运行产生的冷凝水,再用于喷淋花园。据阿亮估算,这样一个简单的改造,一年可以节约超过100吨水。对于淡水资源有限的涠洲岛来说,建筑日常运行中原本随管道排走的水,由此进入了一个就地循环。
这些看似零散的小循环实践,也可以被放到更大的城市尺度中理解。
2021年,一项发表于Circular Economy and Sustainability的研究,以拥有约192万人口的维也纳为对象,测算生活污水和可降解厨余中的养分回收潜力。研究模型显示,如果通过人工湿地、厌氧消化等方式进行处理,77,250名居民产生的生活污水和厨余中可回收的氮、磷,理论上足以满足维也纳现有全部蔬菜生产对这两类肥料的需求。维也纳本地蔬菜生产目前可以满足全市约三分之一的蔬菜消费需求。
这并不意味着污水和厨余可以直接用于农业。生活污水中的养分需要经过净化、分离和回收,厨余也需要完成分类和无害化处理,才能成为安全、可利用的农业投入品。但这项测算揭示了城市食物系统中长期被忽略的一面:食物携带着水和养分进入城市,消费之后,其中相当一部分又随着污水和有机废弃物离开食物生产系统。
厨房、公园、行道树和商业空间各自产生着不同的物质流。把这些路径集合起来,城市便呈现出一张潜在的农业资源地图。

一种城市剩余物具有再利用价值,并不等于它天然就是一种可用的农业资源。
在它重新进入土地之前,需要经过源头分类、收集、运输、分选、加工、检测和使用等一系列环节。任何一个环节缺失,都可能让潜在的资源重新变成只能被处置的垃圾。
在城市中,餐饮、商业、社区和公共空间高度集中,有机剩余物能够持续产生;能够消化这些资源的花园、绿地、城市农园和园林系统也相对集中。这种密度为短距离循环提供了可能。
距离对于有机剩余物尤其重要。枝叶和厨余体积大、含水率高、单位经济价值有限,运输距离会直接影响循环成本。Jing认为,在各种零废实践中,“在地循环是最环保的”。社区修剪下来的枝叶就近粉碎,厨余在附近参与堆肥,产生的肥料再用于周围的花园和绿地,减少了垃圾清运,也缩短了资源重新利用的距离。
但密度只有在资源被有效组织时,才能真正转化为优势。
根据上海市绿化和市容管理局2026年公布的信息,上海现有绿化废弃物粉碎机械约90台、处置场地约95个,但多数场地仍以临时堆放、分拣和粉碎为主。中心城区难以找到可以处理枝叶、控制噪声和异味的稳定空间;单位和居住区产生的绿化废弃物又缺少统一收集渠道,部分仍会混入生活垃圾或随意丢弃。
成本进一步影响了不同处理路径的选择。上海市绿化和市容管理局披露,绿化废弃物堆肥等资源化处理的成本约为每吨250至300元,而生物质发电可以获得财政补贴。这使一些养护企业更倾向于把绿化废弃物运往外省市电厂,而不是在本地制成有机介质或覆盖物。对单个企业来说,这是成本更低的选择;从城市资源循环的角度看,有机质却没有回到产生它的土地。
解决这个问题,不只是要寻找一种处理技术,还要在产生端和使用端之间建立连接。
在国内,农夫市集、社区支持农业(CSA)、消费者合作社和社区店等实践,已经在城市消费者与周边农业之间建立起不同类型的网络。长期关注可持续食物与农业的媒体“食通社”创始编辑、北京有机农夫市集召集人常天乐向Fast Company China介绍,不少生态小农在使用市政环卫系统收集落叶、中药渣等原本无法再次利用的物质堆肥。北京有机农夫市集也向消费者推广家庭厨余堆肥,用于社区花园、菜园;市集社区店产生的厨余,则会由前来送菜的农友带回农场堆肥。
送菜车辆从农场进入城市,再把城市产生的有机剩余物带回农场,相当于利用已有物流完成一次回程。它不需要重新建立一条完全独立的运输路线,也使产生端和使用端之间有了相对稳定的联系。

图片来源:新华网
2001年,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(FAO)启动Food for the Cities(城市食物)项目,关注快速城市化背景下城市的食物供应,以及城市与周边农村和农业之间的联系。在此基础上,FAO与RUAF基金会等机构后来发展出“城市区域食物系统”,把城市与周围近郊、农村共同纳入一个食物系统,观察食物从生产、加工、运输、消费一直到废弃的全过程。
在这一框架中,城乡联系不只是农产品由农村流向城市,也包括养分和有机资源的反向流动:能够安全食用的剩余食品应优先被重新分配,无法继续供人食用的有机剩余物则可以经过处理,用于能源和肥料生产,并服务城市及近郊农业。
不过,现有的城乡网络大多不是为废弃物回收而建立。城市端需要有人分类和储存,运输需要额外空间,农场也要投入人力、设备和场地完成后续处理。由于污染和混装等问题,并非所有有机废弃物都适合进入农业。
常天乐观察到,在缺少稳定财政支持和明确成本分担机制的情况下,这些工作要么难以为继,要么只能在小范围内靠有环保意识的个人和机构“为爱发电”。现有网络可以证明回程的可能,却还不足以自动形成一套大规模系统。

让这些循环走出小范围的自发实践,首先需要明确:零废弃(Zero Waste)并不意味着所有东西都必须被循环利用。
Jing向Fast Company China解释道,零废弃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完全不产生垃圾,而是尽可能让仍有价值的东西被继续使用,缩小最后需要焚烧和填埋的部分。在中国,与之相近的概念“无废城市”已经开始被探索。生态环境部指出,“无废”并不意味着完全没有固体废物产生,而是通过源头减量和资源化利用,最大限度减少填埋量。
因此,从这个角度看,垃圾分类只是这种循环的一个起点。要达到“无废城市”,还需要在分类之后,知道不同的剩余物在哪里产生、数量有多少,由谁收集,送往哪里处理,最终又由谁使用。只有这些环节能够持续衔接,一种剩余物才可能稳定成为资源。
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在园林绿化垃圾试点中提出采用“就地处理+集中处理”的模式:在条件允许的公园、绿地和苗圃内,就地粉碎和使用;无法就地消纳的部分,则通过专用车辆运往集中设施处理。同时把分类收集、贮存、运输和处理设施视为城市基础设施的一部分,并对整个流程进行数据化管理。
这种模式试图在距离与规模之间寻找平衡。过度集中意味着更长的运输距离,完全分散又会导致每个处理点缺少设备、场地和专业管理。小型收集和预处理设施靠近产生端,规模化处理设施设置在具备空间条件的区域,可能是更现实的组合。
上海正在进行类似尝试。根据上海市绿化和市容管理局公布的信息,静安区2025年在彭越浦楔形绿地建设了一处绿化废弃物处置点,设计年处理能力为2880吨。枝叶在这里完成粉碎等初步加工,一部分经过烘干和杀菌后制成地被覆盖颗粒,另一部分再送往外区,与湿垃圾混合发酵,制成有机介质。
据《解放日报》引述的测算,如果上海中心城区的园林绿化废弃物能够就近加工处理,运输成本预计可以下降约50%。为了进一步解决中心城区空间不足的问题,静安区还把道路绿化养护单位接入统一管理平台,通过车辆定位、进场称重和数据汇总调度收运。
截至2026年,上海已建立约10个“零绿废排放”示范点。世纪公园在2023年建成内部处置点,基本实现园内绿化废弃物不再外运。上海也计划在国土绿化、生态廊道和公园建设项目中,优先采用本地绿化废弃物制成的覆盖物和有机介质。
这些尝试解决的,是循环中经常被忽略的另一端:资源化产品不仅要被生产出来,还必须有人持续使用。如果城市一边加工绿化废弃物,一边仍从外地采购园林基质,循环便会停在处理环节。公共绿化项目的采购和使用规则,可以为这些产品建立相对稳定的需求。
江西抚州的实践也显示了公共园林系统内部形成闭环的可能。当地报道显示,抚州市中心城区每年产生约3000吨园林绿化废弃物,过去基本被送往生活垃圾焚烧发电厂。当地随后建设园林绿化垃圾处理和资源化利用设施,将接收的不同类型枝叶制成生态覆盖物、有机肥,或用于苗木繁育,再用于城区园林绿地。
另一种循环发生在企业、机构与农场之间。
2026年3月至4月,香港嘉道理农场暨植物园与7-Eleven、膳心连和WeGen farming合作,将本地7-Eleven旗下7CAFÉ产生的咖啡渣及其加工产品,以免费或低价的方式提供给本地农场和农圃。产品包括经过筛选的咖啡渣、由咖啡渣和园艺废料共同腐熟制成的堆肥,以及进一步加工的咖啡酵素。
根据嘉道理农场暨植物园官方账号公布的数据,第一轮项目共送出2.5吨咖啡渣,并提供了接近1吨咖啡渣农业用品;第二轮计划于2026年9月至10月继续进行。这个规模与一座城市每天产生的有机废弃物相比仍然很小,但它展示了另一种组织方式:零售门店提供稳定的原料,公益机构连接需求,专业机构完成加工,农场则成为最终使用端。
从公共园林系统内部的自产自用,到企业和农场之间建立反向供应链,不同实践正在补上城市资源循环中的各个环节。它们也说明,所谓系统并不只是一座处理厂或一项回收技术,而是一套同时覆盖分类、收运、加工、检测、使用和资金安排的运行机制。
我们熟悉食物进入城市的路线:从农田出发,经过加工、运输和零售,最终抵达消费者手中。长期以来,这条路线几乎是单向的——农业负责生产,城市负责消费,消费之后留下的东西则进入垃圾处理系统。
城市有机剩余物的再利用,正在为这条路线建立回程。但只有当分类、处理、运输和使用都成为稳定机制,回程才不会停留在一次堆肥活动或一家门店的环保项目中。那时,城市才不只是农业资源的终点,也会成为下一轮生产的起点。